當談食物不僅是談食物
想著透過聚焦簡單議題來迴避尊守工人權益的艱鉅工作嗎?再想想吧。
經濟權益協會深諳如何設計並執行協助管理者與員工共同解決問題的專案。想讓管理者願意聼員工心聲,其中一項難題在於建立他們的信心——確信員工不會利用此機會在敏感議題上發泄,進而加劇廠内的怨氣。 在此條件下,專案優先順序往往轉向較不敏感的議題,例如食堂的食物或職業安全健康。本文將深入探討食堂的議題,揭示即便是像食物簡單的問題,亦與促進更好工作的更深層目標有密切關係。
所以改善工廠的食堂很簡單,是嗎?
我們應從廣為引用的原則開始:食堂沒有別的議題的敏感,所以即使製造商的高級管理者對下屬的參與感到不安,此議題挺適合用於共同問題解決的流程。中國雇主如果無需談盡人皆知員工更想談的議題 — 薪水 — 就能鬆了口氣。員工本能地明白雇主正是如此看待食堂相關的議題。 因此員工認為對著食堂下評論較不易引發雇主的敵意。這正是為何即使製造商給員工施壓,不允許向「外人」提及敏感議題,仍不難聽見員工抱怨:「天天都吃蘿蔔和白菜!」
較少人認知的事實是,食堂的改善絕非不敏感。若員工將食堂視為待改善的議題,阻礙食堂改善的問題很可能與根深蒂固的問題有關係。以經濟權益協會的實務經驗為例,最惡劣的食堂平時引起員工三項核心關切:食物新鮮度、食堂的衛生,以及員工能否吃飽以避免餓著肚子回去上班。
關於食物新鮮度,食堂人員的疏忽可能導致食物變質。不過若問題持續存在,製造商很可能刻意想降低成本,這要麼是高級管理者固守這種思維模式,要麼是企業確實經營困難。 衛生問題,若食堂的工作流程有待改善的可能,可能有更易實現的解決方案。同時當食堂連這類措施都未能自主實現,很可能顯示管理的缺陷,而此類問題絕非善意建議所能化解。至於員工吃不飽,我們再次撞上製造商的成本意願壁壘。有時員工吃不飽的根源在於員工沒有足夠的時間前往食堂用餐、並準時返回崗位。 這便衍生出排班的議題。雖然延長用餐時間十五至二十分鐘看似簡單,不過員工往往面臨長時間工作,加上通勤耗時更顯吃力。於是,是否延長用餐時間的問題,瞬間牽動了加班與生產效率的探討。
評分最低者的顯著特徵
在習近平認定外國人採訪中國員工構成國家安全風險之前,經濟權益協會曾與數百家中國製造商的員工進行訪談與問卷。在探討食堂的項目中,我們注意到一個值得突出的現象。 為凸顯此點,此處數據視覺化呈現了我們於2014至2015年間,針對逾40家中國電子厰、逾5,000名員工進行的問卷答案。儘管問卷並非近期實現,但其規模與單一產業聚焦特性,便於這裏的概念演練。
一個軸線顯示員工對雇主食堂的評分,1至10分,1分最差,10分最佳;另一軸線則標示因不滿生活環境而預期六個月內離職的員工比例。
我們以黃色標示六家食堂評分最低的製造商中的四家。其中三家為台灣企業,第四家來自上海。這些標示製造商與其他企業有何差異?差異體現於兩點:i. 它們分別從台灣或上海「原籍地」聘用更多資深管理者;ii. 它們實施雙軌十食堂,分別供應給資深管理者與其他人。
有的企業優先聘用「原籍」地區的高級管理者,此舉看似合理,或許是期望保持工作經歷與風格的一致性。當勞動力來自不同地區時,員工帶著不同飲食偏好亦屬自然現象。食堂因此在設計菜單時,有可能需有意識地思考多元菜系。 同樣地,我們又能預期,高級管理者會因收入較高而增加餐飲支出,而普工則傾向選擇較經濟的餐點。在這條件下,將食堂的服務分級看似是合理的因應措施。然而實證分析卻顯示出相反的現象。
事實上,在中國電子業中,多數製造商僱用的員工來自不同省份,各自擁有鮮明且有時相互衝突的飲食偏好。 某香港製造商的員工向經濟權益協會透露過,他們曾因食堂的餐食「像水煮的一樣」而罷工抗議。有人認為這種減少辛香料的烹調方式就是香港口味,而當時食堂的最大問題在於,製造商預設外省員工應適應現工作地的南方菜系。
若中華料理偶有爭議,多數雇主的應對之道是給員工提供選擇。有些供應麵食或米飯選項,有些備置辣椒供員工自行添加,另有些則提供多元菜系供員工挑選。評分較高的食堂皆為全體員工提供類似的選擇。
食堂評分極低的製造商則採取截然不同的方法:他們將員工「原籍」差異挂鈎於厰内的等級制度,使高級管理者與多數員工產生區隔,進而為不同地區/等級的員工設立獨立食堂。當其他製造商共給全體員工多元菜單時,評分最低的製造商卻聘請不同服務商供應各類菜系,並將這些菜系的供應對象限制在特定員工群體。
這種分等制度無疑加劇了特權的觀感。這助長了怨恨情緒,並很可能導致員工對食堂的評分更低。不過特權觀感並非唯一問題。由於高級管理者很少光顧其下屬用的食堂,他們對食堂的品質知之甚少。當他們得知食堂的問題時,上級管理者對他們不使用的食堂興趣缺缺,反而更傾向忽視員工的投訴。 其邏輯相當簡單:若食堂向員工供應過期食品,導致有人食物中毒,當高級管理者僅使用同一個食堂時,其自身利益將驅使他們介入處理。當管理者與多數員工隔離,並為自己聘請更專屬的獨立食堂時,服務品質的分化便更可能發生。 實證也顯示,這種品質的落差往往趨向極端,使製造商持續在同業評分中墊底。
延伸思考⋯⋯
我們對此議題的反思或許不足為奇。我們還是認爲,飲食偏好爭論的具體探討有助於釐清原則性的問題。相關啟示可歸納如下:
當管理者經驗尚淺且對員工參與問題解決感到忐忑時,食堂是絕佳的切入點。
然而,除非談談問題即是最終目標,否則探討如何改善食堂極可能觸及敏感議題。 若想有效解決問題,很可能需思考與高級管理者在較私密的條件下探討敏感議題,再跟員工的參與推動涉及到敏感議題的方案。
當企業進駐新地區,或員工來自不同區域時,厰內可能浮現族群差異。即使不存對特定族群的歧視,此現象仍可能發生。然而當族群差異與職級掛鉤時,歧視的可能性便會急遽攀升。在此條件下,若雇主進一步區分不同群體的服務待遇,將大幅提高負面結果的發生機率。 此舉將助長積壓的怨恨情緒,加劇企業內部分裂。
隔離式管理傾向於對下屬回應遲鈍且態度輕蔑。減少管理者與員工的隔閡,不僅能消除特權觀感,更是促使管理者更緊急尋求解決方案以解決牽動整個企業命脈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