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動車零件背後的脅迫
強迫員工極長時間加班聽起來會有沒意料的後果嗎？
特斯拉在中國大陸的員工擔心，每隔六天就得上夜班，可能導致他們死亡。因有些員工確實喪命，而特斯拉在中國政府的協助下，試圖掩蓋這種事件，所以員工擔心得更多。經濟權益協會在此處探討過此事。
本文將探討這個主題的變體，以解釋為何寧德時代的員工也擔心自己有可能在崗位上突然喪命。
寧德時代是全球領先的電動車電池製造商。其客戶名單不僅限於特斯拉，也包括寶馬、福特、通用、賓士、斯泰蘭蒂斯、豐田和大眾等的品牌。這家中國企業在中國大陸多個省份擁有生產基地，包括廣東、江蘇、上海、四川和青海。其第一生產綫，也是核心的，位於福建省寧德市。寧德市也是創始人的出生地，這點在企業的中國註冊實體中也有所體現[「寧德時代新能源科技」]。該集團正在將其製造鏈擴展至歐洲多個地點，並探索在墨西哥建廠的可能性。在全球範圍內，寧德時代擁有近10萬名在生產綫的人，另有2萬名技術人員給支援。
我們查閱了寧德時代在寧德市員工超過5000條線上的貼文，從中識別出大概150條與工人權益問題相關的證詞。這些證詞涉及各種問題。值得注意的是，從2021年到就在幾個星期前，超過60條證詞都提到了長時間加班。這並非為了好好工作而付出多一步的努力，而是系統性且不負責任的強制加班，即使有證據顯示這種工作安排不僅對員工的生活，也對工作本身造成了不利後果。我們下面用數據來說明。
多長時間的加班才算足夠？
員工提到的是12小時輪班制。中國員工在算工時時是否包含用餐時間有一定的彈性。因此，我們最初認為12小時輪班制應該包括兩次10分鐘的工間休息時間和40分鐘的用餐時間。這等於帶薪的工作時間長達11個小時，這好像與中國法律定的上綫是一致的，就是一日8小時和最多3小時的加班時間。不過員工常常提及，寧德時代的工作時間是早上8:00點到晚上21:00點。事實上，多家新聞媒體都曾報導寧德時代給員工施壓，要求從早上8:00點工作到晚上21:00點。
因此，看來寧德時代的輪班制包含12小時帶薪的工作，而這不包含工間休息。故事也並未就此結束。
有人指出，技術工每月加班少於100小時，就會感到尷尬[「職員可能就是時代是最猛的，每個月加班沒有100個都不好意思說話」]。据別的員工，員工從早上 8:00 點工作到至少晚上 21:30。還有一些員工寫貼子說，他們工作到晚上 22:00 點甚至午夜。有一位員工說，他曾連續一年每月工作 350 小時，直到他實在無法繼續 [「一個月350小時打底幹了一年多實在扛不住了」]。
寧德時代的工作時間也不限於上述的。由於一些持續阻擋工作的問題，公司會進一步延長工作時間。員工提例子說，機械發生問題的話，就不用指望在半夜前下班 [「機台有異常…不修好，沒12點別想走」]。有人寫道，工程師們常常工作到凌晨1點或2點來解決問題。別的貼子提及，在寧德時代工作幾個月感覺就像工作了好幾年，因為通常工作到晚上21:00點到23:00點，有時甚至到凌晨2:00點或3:00點。另一位員工說，他們常常工作到凌晨2:00點或3:00點 [「每天幹到凌晨2，3點也是常有的事情」]。一位上夜班的員工講述了自己從晚上20:00點一直工作到第二天凌晨12:00點的經歷。
這種艱苦的工作安排並非僅限於單一輪班的時間。員工抱怨說，他們往往在半夜前不久才下班，隔天早上又得開始下一個班次，壓力挺大。 2023年，有人工作到凌晨3:00點，卻領導還是等待員工8:00點前又一次打卡上班。網上的貼子提到，員工上廁所的次數受到限制，用餐時間也過得很緊，因員工需脫穿工作服，還往返餐廳，期間還要接受安檢。對於兩班次之間常常只有8到10個小時休息時間的員工來說，一些最簡單的需求，例如往返家、煮飯用餐、洗漱和睡覺，都難在這麽短短的時間内滿足。
更糟的是，据證詞，不少員工必須連續工作14到21班次才能享有一天的休息時間。這份排班可能不包括所有員工，但基於網上關於此事的評論頻率，一個月只休息一兩天的員工人數好像相當多。
為什麼「同意」加班？
業內人士喜歡引用一句老生常談，讚揚中國人的職業道德和長時間工作的意願，甚至可以說是他們更喜歡長時間工作。誠然，較低的最低工資和優厚的加班費確實鼓勵中國員工選擇長時間工作以提高每月的薪水。然而，將這和「中國員工願意無限制地長時間工作」混為一談，就是胡説。
常識應迫使我們承認：寧德時代員工對長時間工作的抱怨恰恰證明，中國員工有時更傾向於少加班。使這點更明顯，据有的證詞，寧德時代甚至不向工作時間最長的員工支付加班費。 2021年，一位員工提到，員工常常下班後還要參加半小時的會議，談如何更好地完成生產綫的目標。 2022年，有人寫道，員工常常如果沒達到工作目標的話，還得在不登記工時的條件下加班。多份證詞顯示，截至2025年，七級以上員工被強制加班卻不享有任何加班費 [「義務加班」]。其中一份證詞指出，一名員工在一個月內加班200小時，卻沒有因此得到任何額外的薪水。
為什麼員工會無償加班？寧德時代使用了多種強製方法。
第一種方法是中國企業常用的伎倆：剋扣未被批准離職員工的還沒繳納的薪水。据早期的證詞，除非寧德時代覺得合適，否則管理者會拒絕員工請假或申請離職。 2021年，一位員工講述了他的主管不批他離職。他向寧德時代的內部熱線求助，不過沒效果。他堅持工作了一個多月，希望主管終於會批准。最終，他被迫「自離」，也等於說，只能在沒有受領寧德時代欠他工資的條件下，走人。2022年，一位員工建議，主管之所以不批員工離職，是因為這會減少他們自己的獎金。因此，據這貼子，主管會一直阻撓離職員工的申請，直到他們找到人接替他們的工作。最近，在2025年，一位被迫加班的員工在從早上8:00點工作到晚上21:00點後，覺得自己一定要躺下休息。他想下班時，主管阻擋他，並解釋他必須繼續工作。員工拒絕時，主管就解雇了他，員工也同意了。不過當員工去首領他剩餘工資時，人資部向他説明，公司將他被視為自離，因此剩餘的工資被扣。
寧德時代會在特殊時期剋扣員工的工資，例如，為了在國定的節假日保持人手在綫。 2025年，員工批評寧德時代拒絕在春節期間放假，因大多數中國人會在春節回家與親人團聚。一些員工能夠原諒此舉措，因寧德時代為他們提供了豐厚的獎金。不過僅靠獎金不足以留住足夠的員工。因此，寧德時代向員工表示，申請離職者，將被視為「自離」，寧德時代就這麽覺得有理由解僱員工並剋扣剩餘的工資。理論上，在這種條件下，中國法律既不允許解僱員工，也不允許剋扣工資。一名員工也寫道，2024 年春節期間，他被拒絕休假，這顯示企業這種行為很可能不是一次性的。
未被批離職的員工不僅會損失薪水。 2025年的證詞顯示，寧德時代拒絕提供部分員工離職證明文件。有些員工認為這份文件毫無用處，不過有些員工則反駁，企業通常會在新員工入職前想核對這份文件。對於加班時間最長的工程師來說，這很可能嚴重阻擋了他們的就業自由。
寧德時代的做法遠不止於此。一位員工表示，如果沒有主管簽署的許可，保安不會允許員工攜帶個人物品離開公司 [「你的主管不給你簽字放行條，宿管她不會簽字的，你自離根本出不去，因為門口保安會攔你不讓你走，他們要看放行條，到了門口他們還要檢查你行李箱每一件物品，查的還非常仔細。」]。
更甚的是，寧德時代要求有的技術工及工程師在辭職時簽署承諾書，以限制利益衝突。 2025年，一位員工描述了這方法如何迫使員工長時間工作。這項不競爭的承諾，實際上禁止員工在寧德時代工作沒滿一年或更長時間的條件下辭職，否則將無法在電動車業工作。如果寧德時代得知前員工違反了這項承諾，前員工需向寧德時代支付高達100萬元的賠償金。因此，這位員工告訴有意加入寧德時代的人士，即使你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承受朝8:00晚22:00點的工作時間，員工也無選擇 [「身體受不住了，跑也跑不了」]。
為新科技獻身
強迫員工長時間超長工作，聽起來會否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
在2025年的一份貼子中，有人講述了他們的主管如何為12小時輪班制辯解，聲稱行業慣例是每天工作14到15個小時 [「往死裡壓榨，前幾天還說什麼這個行業都是14，15個小時的，現在才上12個小時已經很不錯了」]。貼子的開頭：「往死裡壓榨」 這句話或許是委婉的說法，同時用詞選擇很可能並非巧合。
在回覆求職諮詢時，寧德時代員工告誡新員工： 「小心猝死」或者「注意別猝死」。面對員工們談輪班的安排，旁觀者不禁疑惑：「這麽恐怖，這麽上班不會猝死嗎？」。 2024年，一位生產工程師更明確地指出，他們最有可能加班，甚至「過勞死」，而這正是這些職位員工流動率高的起因 [「PE嘛，加班時間和過勞死都名列前茅的部門，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每次缺口最大的都是PE？」]。
這些擔憂源於切身經歷。 2019年，有員工提及有人猝死，而他們將這起事件與「每天幹到凌晨」的安排聯繫起來。他們甚至進一步講述，為了減少事故再次發生的可能性，寧德時代實行了新的舉措，強制要求員工在晚上22:00點前打卡下班。這算是一種承認，寧德時代早就知道超時加班會增加員工死亡的可能。然而，限制員工輪班時間在13小時或以下的溫和措施卻未能堅持！
2021年，有人敘事一名員工工作了24小時中間，只睡了3小時。這份貼子明確寫道，這種行爲可能導致員工猝死 [「不騙你PE容易猝死!負責我們這邊的PE連續工作24個小時中間就睡了3個小時」]。2023年，一名員工暗示，加班是導致某人自殺的起因 [「加班加到跳樓」]。
在2022年加班的評論中，有人提及「還有猝死的呢」。新聞報導證實，一名38歲的員工於2022年初猝死。該員工失蹤數日，直到妻子懇求他人前往宿舍找他才被發現。妻子向媒體強調，她的丈夫常常加班到深夜，而「病亡前一晚加班到凌晨」。
她始終無法說服寧德時代或中國政府，工作安排是導致她配偶過世的原因之一。對寧德時代來說，恰巧的是，屍體長時間未被發現，使得無法進行屍檢以確定員工的死亡時間或死因，而兩項的結果原來都可能迫使寧德時代將事故視爲職安健事故，也因此可能得向員工遺屬給高額的賠償。
種族歧視的配菜
2024年的新聞報導和2025年的網上貼子顯示，該公司的高層管理者知道，如果員工身處威權體制之外，他們會抵抗强迫性的超時加班。正是這個體制允許寧德時代強迫員工的工時，超越常理。因此，他們的加班政策規定了「外籍員工不強制加班」的例外。這一例外暴露了一個事實：如果不是被強迫，寧德時代的中國員工根本不會加班到現有的程度。
很難判斷，究竟是公司及政府的高管強迫本國員工這麽加班更嚴重，還是在自己的自由得到保障的前提下同意强迫中國人加班的外國人更嚴重。
我們不該需説明的教訓
以下是經濟權益協會根據上述證詞總結的教訓：
在某些條件下，保安檢查員工的個人物品以核實有否盜竊或其他犯罪行為的證據是合理的。不過沒有任何條件下，保安應阻止員工因想要辭職而離開公司。沒有任何員工應簽署的文件或員工應申請的許可，可以當限制員工行動自由的合理理由。檢查員工的個人物品以尋找他們可能搬離宿舍的證據同樣是不合理的。
即使沒有加班費，員工也願意加班。他們加班是為了吸收新的技能和經驗，為了强化其晉升相關的競爭力，或是因對工作感到某種職責。如果企業沒有啓發員工自願加班的意願，就得透過其他福利來激勵他們。限制某些可選福利僅提供給少數辛勤工作的員工或許是合理的。不過企業不應因為員工拒絕過度加班而解僱他們，或剋扣他們應得的工資或福利。
我們可以重申科學及多方共識所確立的合理的加班時長限制。不幸的是，業界好像不聽取這些。然而，我們強調，當員工超時加班時，企業拒絕員工的請假是極為有害的失職行為。即使員工選擇長時間工作，有些人也會意識到自己已經越過了界限，如果不休息，可能會面臨更重的後果。企業如果訴諸強製手段使員工繼續工作，就等於破壞了預防最惡劣難預料後果的第一道防線。
經濟權益協會在此處對中國電子業員工自殺事件進行研究時發現，自殺的可能性與加班本身並無關聯。并不巧合的是，強制加班和其他形式的脅迫會提升自殺的可能性。我們認為，員工猝死的可能性也是如此，而中國新聞媒體現在定期報導這種事件。
當企業的高管認為遵守員工拒絕過度加班的權益會危及專案成功時，他們應反思自身的用工需求及招募工作之間的平衡。為了解決一個偶爾的危機而強迫員工過度加班的企業，並不會因此招致員工長久的怨恨。反過來，如果企業常常以緊急危機為由強迫員工超時加班，更深層的問題就很可能是，高管拒絕承認自身需招募關鍵人員，也拒絕制定相關流程，以確保員工在輪班之間能夠協同工作。解決這種問題更有可能帶來更持久的解決方案，並有利於員工的福祉和工作效果。强迫員工平時工作12小時或更長時間，且休息時間很少，不利於車間的效率和效能。
中國政府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功帶領中國擺脫了惩罚的貧困，並一躍成為世界創新和新科技強國之一。他們應努力有意識地限製本國經濟對不遵守工人權益行為的依賴。否則，中國經濟結構將持續扭曲，最終損害本國公民的利益。
依賴中國科技的外國政府需對其製造商的條件更有效地實施限制，以保護就業自由等核心權益。這一點難以做到的話，則需有意識地投資更尊重合理限制和規則的區域，以開發相關科技。種族歧視並非某些人認為的，持久保護自由的工具。